山坳里的涩草,是旧时光里裹挟着清苦与回甘的独特印记,它曾是乡间随处可见的草木,既藏着一代人的生活记忆,也有着实打实的实用价值,传统认知中,涩草可入药,具备清热解毒、收敛止泻的功效,旧时乡人常采来煎服以应对日常小疾;它还能作为食材,简单熬煮或泡茶,入口的清苦过后是绵长回甘,那滋味裹着山野的质朴,也藏着岁月沉淀的烟火暖意,是乡间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抹鲜活存在。
风卷着山雾漫过坡地,那些贴在石缝、绕在田埂的细弱草茎,便跟着晃悠,其中最扎眼的,是叶尖泛着浅红的涩草,它实在是太普通了,茎秆细得能被指尖掐断,叶子边缘带着细碎的齿,连开花都是细碎的米白色,像撒在草叶上的星子,没人会特意为它停留,可于我而言,它是旧时光里最鲜活的注脚。
之一次尝涩草是七岁那年,跟阿婆去后山挖野菜,我追着一只白蝴蝶跑,裤腿蹭到田埂边的一丛涩草,顺手掐了片最嫩的叶子塞进嘴里——那股子清苦的涩味“唰”地从舌尖漫到喉咙,我皱着眉头吐舌头,连眼泪都呛出来了,阿婆提着竹篮走过来,笑着拍我的手背:“傻丫头,这草是涩嘴的,哪能随便吃?”可越是说不能吃,我越好奇,后来竟跟几个小伙伴比着“吃苦”,谁能把涩草叶子含在嘴里最久,谁就是“山坳小英雄”,最后我们都皱着脸吐掉,嘴角还沾着草汁,笑作一团滚在草地上。
阿婆说,涩草不是没用的草,夏天山里暑气重,她会掐一篮子涩草回来,洗干净了跟冰糖一起煮水,那水熬出来是浅褐色的,喝之一口还是涩,可咽下去没多久,喉咙里就泛起淡淡的甘,连胸口的闷热都散了大半,我总嫌那水不好喝,却又爱蹲在灶边看阿婆煮草:她把涩草铺在竹筛里晒,阳光落在草叶上,把涩味都晒出了暖香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山坳里最朴素的“凉茶”,是阿婆藏在烟火里的疼爱。
再后来我离开山坳,去城里读书,超市里的饮料甜得发腻,却再也喝不到那种涩后回甘的滋味,去年清明回去,老屋后的田埂上,又撞见一丛熟悉的涩草,它还是那样细弱,却牢牢地扎根在石缝里,叶尖的浅红比记忆里更艳,我蹲下身掐了片叶子,轻轻咬了一小口——还是当年的涩味,可这一次,我没吐掉,那涩里裹着山雾的润,裹着阿婆的笑,裹着童年追蝴蝶时的风,慢慢在舌尖化开,竟品出了一丝甜。
原来有些味道,从来不是用来喜欢的,是用来记得的,就像涩草的涩,它不似桃花的香、野果的甜那样讨喜,却扎扎实实长在山坳的每一寸土地里,长在我童年的每一段时光里,如今阿婆不在了,可只要看见涩草,就像看见她提着竹篮站在坡上喊我回家,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涩草茶,看见山风里我们滚在草地上的笑声。
风又吹过山坳,涩草跟着晃悠,叶尖的浅红在阳光下闪着光,我知道,这丛不起眼的小草,早已把山坳的清苦、童年的莽撞、阿婆的温柔,都藏进了那一丝涩里,待岁月沉淀,便熬出了心底化不开的回甘,这是山坳给我的印记,是旧时光留给我的、最朴素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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